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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3日 套中人
起始于一团扑朔的珊瑚,分叉的触角分出不同色泽,赤蓝黄绿,褐紫青橙,每个触角结着一颗黑色的橙子,黑橙子散着诱人的白香,看他们黑攘攘的一片,闻到的香气就是如此纯白,好像冬季不舍他的栖息之地在阳春三月回头。珊瑚的纹理惊人的致密,像分辨率很低的荧光屏,色彩如此纷呈,本是一棵枯树,后来一个夏日雨夜的闪电给他着了色,他很受闪电的宠爱,每一次必降落到他的身体上,他的身体就布满了焦痕,每一次降落必带来色彩的变幻,或者不同频率和数量雨滴的冲击,这时候他的身体里碰巧有一只怀孕的变色龙,雨夜之后没有生产便死去,腹中的幼崽也不见,变色龙母亲的身体僵硬像一棵枯树,而他凝为变色的珊瑚,他还是一棵树,只是果子变了颜色,没有树叶,黑橙子在珊瑚枝干上孤零零的擎着,像年少的我为了炫耀自己的力气努力的举着一个盛满开水的暖水瓶。
致密的纹理并不能遮盖珊瑚枝杈的缝隙,那些缝隙之间常常连绵的流出一些金黄色的胶质,流过之处,枝杈如高温下的玻璃变形挤压,纹理就更加致密,色彩愈加混沌,他镶嵌于混沌之中,流动的色彩之中,他伸手可触滚烫的胶质,显然,他的世界正在收缩,他的身体可伸展的空间正在收缩,即便枝杈的缝隙在扩张,显然,他并非生长在所谓的空间,而是某种负空间,以无定形的形式藏匿于固体之中,有时候是三十枚银针,有时候是三缕头发,三百克初春的朝露,三千秒野兔的喘息,他是奔腾的,他的身体在珊瑚枝杈的内里奔腾,他的手臂牵拉着脚趾,后背推促着前肋,有时候他想驻足,可是他不安分守己的脑液总载着他忽悠忽悠的踯躅在无尽的珊瑚隧道之间,过眼云轻。
他在每月初三的夜晚露出原形,并不如想象的柔和飘逸,反而像他的珊瑚外壳一般僵硬,到底是什么力量推动他的滚动,在一头变色龙的子宫?初三的蚂蚱成群的在他的珊瑚壳上盘踞,密密匝匝,七彩色泽从蚂蚱的身体透出来,他们鼓鼓的腹部像刚刚吞噬了几只萤火虫,蚂蚱的尾巴扎入珊瑚,暖黄的籽儿,平静的风,珊瑚是一团巨大的生殖器,一团巨大的巢穴,养活着他和他的食物,他的器官没有尽头,他的牙齿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他的胃肠,他致密的快要在新月下蹦出火光,照亮他的躯壳,拂去他的色彩,他致密的抽搐,一头成年山羊切断喉管的抽搐,恍惚之间,他又像春天的种子一般醇美,流着秋天的浓意,当月儿藏入云彩之后,他隐匿身形,珊瑚恢复了彩色光芒,月儿走出,他重新通透,他的光重新掩盖了珊瑚,所有的蚂蚱只剩一张写意的皮影,在夜里缓缓舒张。
呼吸是惬意,尤其在窒息的负空间,呼吸的时候他的身体是蠕动的水面,黑橙子在枝头散漫的游动,互相敲打,留下短短的吻痕,喳喳刷,刷喳喳,水稻田里过蛤蟆,燕尾湖下走流沙,呼吸即是歌唱,唱他僵硬的肢体,唱他风气潮涌的思想,如果有的话,定能穿透这层致密的珊瑚墙,如果有的话,他或许可以左手挽着右手,传递体温,如果有的话,不知他是冻结的淬冷,或是滚滚的热腾,如果有的话,珊瑚是否会在温度下凋零,他将寄居何处?一刻他正呼吸,八只小变色龙排着麻花的队伍穿过珊瑚丛,触动了他母性的怜悯,点燃他左手的神经,他的珊瑚衣甲片片脱落,他的身体不只在初三的夜晚暴露,他缓缓降落在珊瑚丛根部,黑橙子退了壳,露出新鲜的黑色,他的身体开始着色,并且,在他致密的身体内部,一个新的同样致密的身体正在发生。 6月7日 写给一个没有历史的人
她再次被自己的哭泣吵醒,新月正下沉,落到她单身公寓的背后,对着她的窗口,她缓慢的起身,坐在床沿,一袭白纱绕着她色彩斑斓的皮肤,她身上的花纹有的像古瓷器上的旋转,有的像印象派的急促,还有的,宛如秋天里洒落在水门汀上的水银,汩汩柔柔,冷,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冻结,不是身体,而是声音,她习惯的张了张嘴,想喊出他的名字,然而只是发出一声短暂的“呀”,就收了声。
他此时正在梦中。在梦里他是逍遥的仙子。他左手擎着琉璃宝剑,右手牵着玉麒麟,穿越瀑布之下的洞天,冷,他在梦中打了个激灵,不是他的身体,他的鼻息已冻结,所以身体能够无所凭依的漂浮,飘过水帘,飘过九曲山的洞穴,飘向西方落日皈依之处,他总想象自己怎样在日头的深处发芽,仿佛每一次火焰的喷发,就是他分娩了一个身体,在火焰之中他仍是冷,无息的冷,有点鲜艳。
她的手抚过盆中水仙,她笑她的妖娆,笑得她垂下了头,她挽弄自己的长发,这醉人的夜晚,迷醉的发梢黝黝发亮,“醒来,醒来”,她对自己说,可她分明醒着,她掰开脚丫的拇指和食指,释放那里的白色液体,“过来,过来”,她对脚趾说,可脚趾分明已在手中,她把鼻子凑近那白白倒映着月亮的乳液,“飘来飘来”,苦涩的味道已在口腔散开,这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三句话,她的语言还在,只是不能说出他的名。
在梦中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真实,就如在真实中他从不相信自己的存在,琉璃剑从他的左胁刺入,后背穿出,顺便穿透几串身后的紫葡萄,青色的汁水,青嘴唇,钉在粘满枫叶的夯土墙上,剑锋交错青光漫射,他的衣服,一件藏青长袍,像树杈分裂,他手中捻着袍子的碎片,在空中一挥,撩起几点子时的露水,外带两片夜莺的翎毛,她的歌声在千里之外,夜莺是她的信使,翎毛上有她的唇印,和一声勉强发出的“呀”。
她在绿锈包裹的青铜盆里洗手,手指修长,指甲像九片金色榆钱,一片遗落于与他共处的夜晚,水澄清的溢向盆沿,滑滚在盥洗室的沙地,深色殷殷一片,她仍痴痴得看着那片遗失的指甲,右手中指绽出一朵小小的黑玉兰花,她猜想那片指甲留在哪里,在他的后颈,或是腰间,她痴痴得笑,直到青铜盆里的两条小金鱼随着水流在沙砾上扑踏, 她灵巧的用脚趾将他们收回,双手浸在盆中,金鱼围绕着逡巡着吻遍她手上每一处,月亮有点回升,她身上的彩妆正浓。
他像不熟悉她一样熟悉这样的分裂,痛苦没有什么,苦的是痛苦无处倾诉,分裂没有什么,苦的是并没有裂痕,分裂不过是痛苦的累积,就像一大片土地累积了数不清的养分,只是用来供养一枝小小的玉兰花,她又不肯吸收超过自己所需的营养,有时候阴雨会带来几分释怀,有时候是风萧萧后的几卷落叶,他看守着自己的土地和一片金指甲,指甲嵌在他的琉璃剑上,琉璃剑插在他的身体中,不舍不离,他能忍受剑伤的痛楚,却惊慌于分裂的无序与无终。
她最喜欢床头的水晶灯,卧室的所有物件都在他鳞状的皮肤之下重新排列后随机散在墙壁上,迷幻的形状随着她在房中的位置变幻,比如两只曲颈花瓶变成两只丹顶鹤或是两条盈绕的绿水蛇,她在卧室里舞蹈,墙上的物件就随她飘摇,连同她自己的影子,头发在一面墙上像一团云雾,手臂在另一面墙上拉弓,脚印在天花上簇簇而过,最奇妙是她身上的色彩,她的卧室是永不停息的万花筒。
他来自千里之外,驾着他的白马流水莲花梦,他在密集的城市从中寻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好像从拥挤的育婴室中辨认自己的骨肉,他不知道是什么和她相连,是水帘洞旁一株垂柳在初春的嫩芽,或是树下蔷薇在秋风中的一丝羞怯,是蜜蜂在蔷薇留下的一段凝香,或是香气陷入黎明的鸟鸣,不同假设如同他从身体里抽剑的不同姿态,准确点说只能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未名,就如他的马匹会忽而化做一潭春水,他就由坐姿改为游动,浮游在嚷嚷扰扰灯火中,直到发现那最诡秘和不可捉摸的一隅。
她从未停息舞蹈,他从未停息分裂,她变幻的姿态万千风种像一页剧毒的花瓣,他飘飘的纷乱像蜜蜂落在花蕊上的颤抖,她身上的浓艳芳香扬扬延延,他的琉璃剑化作碧绿的冰凉,“不可来,不可来,”他的名像铜币掷在花岗岩地面,嗡嗡回荡空中,水晶灯脱落的鳞片并不下落,却随着她的身体起舞,直到她由倾倒转向缠绕之间,落入他银色的肚脐,熄了光,数量却急剧增长,几乎涌上他的额头,他的一百只手臂,三千根手指都挂满了褪色的水晶鳞片,她仿佛落入了水晶的森林,看不见房间的墙壁,不见床头灯,曲颈花瓶,甚至看不见他的脸,只有琉璃剑是他身体的坐标,还有一条弯弯溪流,映出白马的身形。
若干年前他在水帘下静坐,以流水打磨剑锋,她在青铜盆中游弋,绕过水仙的根茎,同两尾金鱼捉迷藏,他的分裂来自水的迸溅,她的舞蹈来自水的浸泡,他们来自水的寂寞,漫漫遥遥无所不至,自由的尽头不过是寂寞晴空。
06年6月7日 4月26日 梦回桃花源(三)
粉色的灰烬 浮沉 漂染 粉色的容液 逸出了 四只樟木箱 两张过期的存折 一把生锈的铁钉 生锈的腿脚 得到喘息 无知无觉的微笑 犹如每日阳光 拖着露水 蜘蛛网上 凝结 麻雀的绒毛 沾着红冉冉的血块 点点 散散 哆 咪 嗦 哆 咪咪哆啦 捧着桃子的汁水 浇灌 一颗桃核 一座桃园的伶仃 一抹桃花的淡香 飘然落蒂 慢镜头回放 桃树生出三岁的儿子 倒挂 房梁的马鞭 刻下桃木的痕 两只俏麻雀 掠过肩头 咪 咪 哆 啦 柔软的细泥 刚被粉色的溶液翻整 树根也软了许多 他年轻的脚 踩踏这片新土 心中盛满欢畅 仿佛看见明早桃花漫空飞舞 像他未曾见面的亲娘
(四)
蒸气腾腾的土地 柳条后的彩虹 一段黄 落在猪圈 一点蓝 洒上锅台 半盆瓜干 零零散散 催促着风弦 她的女儿 和冬季的虹 并落在灶前的柴堆 灶火单薄 暖不下身子 脐带 是一根冻僵的油条 她有一口剁猪草的刀 两把拾掇下水的剪子 别门扇的木楔 很利 常划破她的手指 还有几根木刺 在 母亲的小腹生根 她幼嫩的腹腔像透明的蛋清 像她苍白的脸 藏不住爱怜的表情 拢下耳边桃花 身体 灌满殷红的胎血 或是填进了炉灶 或是拌进了猪草 或是 粘在她的脚底 炕沿天井 河边地头 跟从她 每个小脚的中央 一枚血红的桃印绽放
4月25日 梦回桃花源(二)
他有一只残缺的右手 和左手 中指碎于年少 右手的小指 只有半截 攒着最后一团气力 一双结实 木匠的手掌 茧子随时光 褪去 磨刀石上的光亮 犹在 面前 回荡着双目炯炯 年轻的张狂 一脚踏入关东 一脚踏入川藏 肩头一口布袋 裹着锯条 刨子 锤 六口人的希望 他的四个子女 和他的女人 他自己 不过是卖力气的家什儿 不知什么是累 只在垮掉的一刻 好像一枚钉子 扎进三合板 就再不会松动 白的胶 黄的漆 渗入木头缝隙 和半截手指 火红 只是他的血在燃烧 粉红 他刨下的桃花瓣子 一卷一卷 堆满了屋子 一间朝阳的屋子 映出桃花的金黄 火红 只是他的血在燃烧
4月24日 梦回桃花源
梦回桃花源
(一)
月色比昨天暗淡 风轻扬起几瓢尘土 她的手心几分褶皱 捏着半颗没瓤的葫芦 额头耕作稍稍搁置 颤颤巍巍 蛐蛐啃着草叶 花生伸展崎岖的肢体 我的舅舅 在紫色的路灯下 我的七个舅舅 在灯下回头 总是匆匆 从右至左 从左至右 总是平静的吞咽 一粒米饭 一口开水 在她怀里我是一头懵懂的小兽 总在暗处聆听 她失聪的耳朵 慈和的心灵 颤颤巍巍 润湿苞米叶的纹路 苦菜顶着一头白霜 嫉妒槐花 茄子 蒜泥 醋 一把蒲扇摆渡 天上王母 地上董永 几只玉兔 争先恐后 落地无声 从不远行 离家五里的田埂 种着迎娶她的桃花一枝 地上拾起一瓣 斜插耳畔 她的首饰还有一弯黑色的铁梳 颤颤巍巍 黄土地的三角印记走远 风摇起她的尘土 手里还攥着她半颗纽扣
4月22日 感谢颜色这样的雨夜,黄昏,想念她入夜的模样,仿佛踏轻河谷,几丛百合,随风凝止,又潺动惹人,飘忽天然,翻转江湖,鲫鱼成群,水藻纷盈,菏瓣欲陷,孤单单一只云雀,衔着花芯,不弃不离,不着不执,斜阳正红寻芬芳,星辰撑起绿波浪,畅怀洲上,逆山形且行且歌,斟一碗湖水,饮月上枝梢,眉影浮动,媚眼翩然尽离骚,玉颈萦绕锁诸子,身不由己,己不从心,心至文不至,闻水流恬淡,闻渔火迷离,闻松针凋落,闻山穿石枯春去秋至人自不言,有些陶醉,有些失所,有些娇艳欲滴,又想在空中接住自己的下落,飘飘,青蛙专注一只飞蝇,匆匆,流星闪电雪,迷雾火焰风,一只果蝇轻轻作别,我们不过是土地的食粮,生长在黑夜黑土中,以月晕为妆,银河洗身,与鼹鼠蚯蚓为友,杨槐柳树并枝,转眼枝头空。
黄昏,她想念入夜的模样,摇醒沉寂的火种,擦亮巴掌大一片天空,放风筝,逐飞蛾,烤树叶,他们被雨浇透,枫叶倒卷美人帐,蝗石堆砌水晶床,清风枕边过,微现桃花手,清丝吹不尽哀愁几番停休,竹林痴醉,莺飞鹰翔,花香萧飒,孤烟一柱擎天廷,淡淡然,云草草,回转琴弦,回转心弦,回风转舵口,回头影长无尽连绵前朝今世华彩惨淡苦经营,夜尽深,人至罕,谁声暗问蝴蝶今夕栖何处,曾走过颤抖的青春,染色的脚趾,轻快的前奏,无端喜欢沙滩留下足印随潮走,留韵留香不留痕,尽然迷失自家后院,有分叉小径,挺拔高粱,蔓墙壁虎,一地蟋蟀纳凉,初一十五井中月,朝吐暮吞牵牛郎,相望,以羊毫鹅毛笔,以执笔奉承左手,手心融融温温包容眼一双,东风起,春心漾。
黄昏,入夜想念她的模样,噼啪是她的名字,叮咚是她鼻息,绵绵是她的肢体,哗哗流浪凡间的儿子跋涉归途叹息百千唱,依仗而行是她的姿态,急驰腾跃是她性情,分虹掰月是她俏皮,游戏地北天南无所不至穿透身影撒花墙,黄昏,穿七彩肚兜儿播散香片雪,黄昏,挽兰花围巾撩开风光沙沙落雁群,黄昏,许红海岩底磨玉镯,黄昏,浪分浪扰浪头轻,提竹篮陶壶摇曳入桃林,走白驹平川长流访腊梅,黄昏,她的眼神有点弥散,一个婴孩儿,哭了整天,呼吸中带着轻微的跳跃隔断,咕咕,唧唧,黄昏,她的芬芳开始收敛,白蜻蜓,绿蝴蝶,失意的跌落,转眸回首群山醉倾,薄唇轻启触夜魂,黄昏,视野所及最远,绵亘稻田,风诉风泣,百株水杉,挥袖三寸蔷薇妆点丹崖之上,紫潭之下,一股清泉,洗去她和她的文字,黄昏,是她入夜的模样,夜里无处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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